两年前，我们老干部处开办钢琴学习班，我开始学习弹钢琴。不久，我写了一篇学习体会《七十岁，我找了一件大玩具》。两年快过去了，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这个玩具很难玩，但坚持下来了。有什么体会可以与老同志们分享吗？且听我慢慢道来。

现在的年轻人，有一句流行语，叫“痛并快乐着”。我很长时间不理解这句“狗屁不通”的鸟语，把它输入电脑求解，这种新词，在字典里是找不到答案的。电脑显示说，“有病”！学习了两年弹钢琴，还真觉得这句话“病”得有点意思，有点奇妙，耐咀嚼。仔细琢磨琢磨，有些事，做起来很痛苦，可也快乐。这不是苦中作乐。苦中作乐，是一种无奈，一种强颜欢笑，一种自我麻醉，这种欢乐，瞬间即逝。而“痛并快乐着”，是在“痛苦”的同时得到的一种真快乐，这种快乐不是出于“无奈”，而是内心愉悦的真情释放；这种欢乐，不会瞬间即逝，它会永远留存在自己心里，留在自己老年的美好记忆里。我们祖国的语言很奇妙，充满了这种矛盾的统一，比如“痛快”，怎么解释？一种痛苦的快乐，还是又痛苦又快乐？谁说得清“痛苦的快乐”是一种什么“快乐”？“又痛苦又快乐”是一种什么状态？

我觉得，“痛并快乐着”，是很难意会，更难言传的一种心态，一种境界。就像当年庄子遇到惠子，一起游玩到一座桥上，庄子指着河里的鱼儿说：“你看鱼儿游得多么快活！”惠子说：“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儿游得快活？”庄子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晓得鱼儿快活？”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个人快人快语，是个急脾气。学弹钢琴，就像还没学会走就想跑的孩子，叮叮咚咚，弹得很快，没有节奏感。在以前的那篇文章里，我已说过，就为这，我吃了不少苦头。那时，只有痛苦，没有快乐，但是坚持到现在，这一关，我算是基本上闯过去了，小老师也不只一次“夸”我，节奏感好多了，每次开始练习一支新曲子，不再那么费劲，会打着节拍，有板有眼地唱起来。于是我“乐”了！而为这，每一次的“乐”，都是一次新鲜的享受，一种激励。

学习弹钢琴，需要时间和功夫。时间不够，功夫不到，整个过程就充满了痛苦。我学习弹奏《平安夜》，就是这样一个过程。曲子并不难，高音谱（右手）有点节奏变化，有的音节有附点，低音谱（左手）均匀的四三节拍。可两手一配合，就卡壳了，有两个音节总也配合不上。整整两个多星期，怎么也过不去，我是又气又急，要是在过去,只要一听老头子说：“不对！”“又不对！”我就无名火三丈，冲向老头子！可说也怪了，现在我居然还坐在钢琴旁边，一边发火一边无数遍地重弹。有一天，我女儿来电话，竟然听见老头子在电话里对女儿说：“我很佩服你妈妈，为了练习‘平安夜’，一天竟然上午一两个小时，下午一两个小时弹钢琴，两个多星期了仍不罢手，几次我都想对你妈说算了，放过这支曲子，弹别的，可你妈没有罢手的意思，楞是咬牙一遍一遍地弹，现在终于有模有样了！”老头子还没放下电话，我就急着问：“你说的是真的？没有哄我？”这么多天来，每当我弹琴，老头子或低眉顺眼，逆来顺受，小心找着词指点我弹琴，或躲进书房，一声不吭，原来是在默默地关注着我，憋了这么一肚子话。我心里自然喜兹兹的，情绪昂扬，继续努力，果然，星期四去上钢琴课，一次就通过了。

我学习这支曲子，其中有多少痛苦？有多少欢乐？既然这么痛苦，我又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哪来的力量？我说不清，道不明。这大概就是“痛并快乐着”吧，我大概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庄子所说的那种心态，那种境界！痛苦不足畏，快乐却随之而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心在溶化，甜甜的，悠悠的，难与外人道也！

我家老头子为我这点事，竟然诗兴大发，为我填写古词一曲，现抄录如下：

永遇乐

老伴年过七旬，始学弹钢琴。初，甫弹一、二十分钟，便不耐烦，旋即起身而去。久，渐次性移情浓，偶坐一、二小时，弹奏复弹奏，虽苦而不辍。余有感老妻之韧且乐，遂成双阙。

明月如雪，好风似水，轻轻淡淡。《平安夜》曲，静穆清雅，天籁降人间。是谁敲响，铿锵琴键，让人梦中流连。回首望，乐音起处，见老妻玉指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