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汉语教师王如海先生

石玉川

从小到大，教过我的老师数不胜数，其中令我尊敬和钦佩的先生也不下百人，但细想起来，还是大学本科的汉语教师王如海先生是一位既让我难以忘怀，又令我深感愧疚的长者。

记得第一次见到王老师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汉语课上。王老师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约60岁上下，但精神矍铄，两眼炯炯有神。开学第一堂课上，王老师与大家聊起了家常。除了自我介绍外，还回答了同学的各种提问。有的同学问，我们是中国人，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已经学了12年的语文，为什么上了大学还要开汉语课，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王老师微笑着说，汉语是我们祖国的语言，历经几千年的锤炼，博大精深，一辈子也学不完的，将来无论你做什么工作，都离不开它，学好了汉语终身受益。说实在的，当时对王老师的说法，我并不完全理解。因为当时社会上流传着一句话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几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记得我的一位毕业后到联合国担任同声传译多年的同学对我说，他十分庆幸在大学期间打下了良好的汉语基础，使得他在高层次的翻译工作中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王老师的课很快就赢得了全班同学的好评。王老师具有丰富的阅历，据说他在国民党时期，担任过铁路稽查，走遍了大江南北。他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知识十分渊博，再加上他生动诙谐的语言功底，和丰富多彩的表情，使得汉语课成了一年级时最受欢迎的课。班上许多同学在中学时对古汉语不感兴趣。但在王老师的课上，那些枯燥难懂的古文却变得那么生动有趣。

几十年过去了，我现在仍能背出诸葛亮的《前出师表》，李斯的《谏逐客书》以及柳宗元的《捕蛇者说》中一些句子，而其他课上学的一些东西大都忘光了。记得每当上汉语课时，大家都非常兴奋，全神贯注。王老师精彩的讲课仿佛把我们带上了阿拉伯神话中的飞毯，在空中遨游。我们沿着徐霞客的足迹，俯瞰着祖国的名山大川，又好象带我们坐上了科幻小说中的时光穿梭机，逆行到上千年前，看王安石如何三难苏学士，看童子王勃怎样挥毫写下千古名句。正当浮想联翩时，下课的铃声响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叹口气说，时间过的真快，紧接着又小声问：下堂课星期几上。

    正当同学们意气风发，如饥似渴地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时，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骤雨突然间从天而降，掀翻了校园中平静的书桌，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人民日报发表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随之，校园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将那些有所谓历史问题的人统统打入

牛鬼蛇神的行列。

可怜的王如海老师，因其在国民党时期的经历，自然无法躲过这场浩劫。更不幸的是，有人贴大字报说“王如海曾经和蒋介石握过手”。这简直是一颗重磅炸弹，要知道，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别说握手，就是见过蒋介石这个“独夫民贼”恐怕都是天大的罪过。可怜的王老师慌忙辟谣，可又有谁能听他的呢。于是，关牛棚，大会斗，小会批，王老师受尽了折磨。一个平时受人尊敬的慈祥的老人变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悲乎。

想到这里，我更为自己落井下石的举动而痛悔不已。由于我在文革前已被吸收为中共预备党员，尽管对于这场运动不理解，有些彷徨，也没有当过红卫兵或造反派，但还是想尽量紧跟中央精神，不当逍遥派，怕将来转正时遇到麻烦。于是自己也给王老师写了一张大字报。标题已不记得了，其主要内容是批判王老师利用讲台宣传封资修的腐朽思想，毒害青年一代。现在看来，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事后我也很后悔。想想自己在离开外贸经济系，调入外语师资班后，每当在校园里遇到王老师时，他都非常亲切地问长问短，鼓励我努力学习，并注意身体，使我倍感温暖。现在他遇难了，我却为了自己的前途落井下石，这不是忘恩负义又是什么呢？

运动初期的狂热过后，我更想找个机会向王如海老师道个歉。记得在1968年的秋冬季节，也就是我们毕业后被发往军垦农场接受再教育之前的一天傍晚，在我去食堂打饭的路上，见到王如海老师正端着一个窝头和一碗菜迎面走来。看看四下无人，我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想对王老师说声对不起。不料他见到我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去。回头望着老师佝偻着身躯的背影，心中泛起阵阵悲哀和酸楚，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机会道歉了。

数年后，我也当上了教师，是在一所中学，并且经历了由中关村小学的黄帅引发的批判“师道尊严”的运动。那时，我才深刻体会到一个勤勤恳恳忠诚教育事业的老师却被自己所热爱的学生误解甚至侮辱是一件多么令人悲哀的事情。

       如今，文革的悲剧已成为历史，尊敬的王如海老师早已过世，但老人的音容笑貌却铭刻在我的心中，此外，就是那无法忘记的痛悔。痛定思痛，我多么希望文革那样的悲剧永不再重演，也希望我的母校能涌现出更多的像王老师那样的令人尊敬的师长。

       值此校庆60周年之际，谨以此短文纪念以王如海老师为代表的为母校作出贡献的已去世的老师们。